京华侠盗录

盛华王朝，天启十六年，秋。

京兆府的夜，总是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晚一些。

万家灯火次第亮起，勾勒出这座千年帝都的轮廓。

朱雀大街上车马如流，夜市刚刚开张，叫卖声、嬉笑声、丝竹声混杂在一起，汇成一片繁华盛景。

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，户部侍郎赵汝明的府邸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。

赵府书房内，烛火通明。

赵汝明肥胖的身躯陷在太师椅中，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
他面前站着京兆府的捕头王振，垂手躬身，大气不敢出。

“你说什么？

再说一遍！”

赵汝明的声音尖利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
王振咽了口唾沫，硬着头皮回道：“大人，琉璃赤炎珠...不见了。”

“混账！”

赵汝明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茶盏叮当作响，“府中守卫森严，内外皆有巡逻，那贼人是怎么进来的？

又是怎么出去的？”

书房中央，一个紫檀木的多宝格架子赫然敞开着，里面原本应该放置琉璃赤炎珠的锦盒空空如也。

架子上没有一丝撬动的痕迹，锁具完好无损，仿佛那价值连城的宝珠自己生了翅膀飞走了一般。

“大人息怒，”王振低声道，“现场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，值守的护卫也说整晚未曾见到任何可疑人影。

只是...只是什么？”

赵汝明厉声问道。

王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丝帕，小心翼翼地展开，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金属片，薄如蝉翼，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，上面雕刻着流云纹路，工艺精湛非凡。

“这是在放置宝珠的锦盒中发现的。”

王振将金属片呈上，“下官办案多年，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。”

赵汝明接过金属片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
他不是因为愤怒，而是因为恐惧。

这枚金属片他再熟悉不过——近一个月来，京城中己有三位权贵的珍玩被盗，每一处现场都留下了这样一枚云纹金属片。

民间己经开始传言，说是一个号称“魅影”的大盗所为。

此人来无影去无踪，专偷为富不仁的官员富商，盗取的财物多半散给了穷苦百姓。

赵汝明原以为这只是市井谣传，万万没想到今日竟轮到了自己头上。

“魅影...”赵汝明喃喃道，手中的金属片忽然变得沉重无比。

此时此刻，离赵府三条街外的醉仙楼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二楼雅间内，几位衣着华贵的公子正推杯换盏。

居中一人约莫二十五六年纪，身着月白色长衫，外罩一件淡青色纱袍，面容清俊，眼神明亮，嘴角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此人正是凌幻云，京城中有名的**才子，没落的凌家之后。

“幻云兄，你可听说了吗？

赵侍郎府上出事了！”

说话的是兵部尚书之子李少卿，他压低了声音，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。

凌幻云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，笑道：“少卿兄说的是琉璃赤炎珠失窃一事？”

“正是！”

李少卿一拍大腿，“都说是什么‘魅影’所为，现场留了标记呢！

现在赵府乱成一团，京兆府的人进进出出，热闹得很。”

座中另一位蓝衣公子摇头晃脑道：“这魅影也真是胆大包天，连赵侍郎的东西都敢动。

不过我听说他专偷那些...呃，来路不正的珍玩？”

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，却引得在座众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。

赵汝明贪财好利，在朝中不是什么秘密。

那琉璃赤炎珠据说是南洋进贡的宝物，本应收入国库，却不知怎地到了他的私人收藏中。

凌幻云把玩着手中的酒杯，漫不经心道：“奇珍异宝，有德者居之。

若是德不配位，失了也是天意。”

李少卿凑近些，神秘兮兮地说：“你们可知那魅影留的是什么标记？

听说是一枚云纹金片，精美异常，市面上从未见过类似的东西。”

凌幻云眼神微动，随即笑道：“这贼人倒是风雅，偷东西还留个念想。

不如我们也来猜猜，他下一个目标会是谁？”

众人顿时来了兴致，七嘴八舌地猜测起来。

凌幻云却不再参与话题，自顾自斟了杯酒，目光飘向窗外，望着赵府的方向，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
京兆府内，灯火彻夜未熄。

王振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衙门，却发现院内多了一队人马，衣着打扮明显不是京兆府的人。

为首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，身着深青色官服，腰佩长剑，眉目俊朗，神情冷峻，正与京兆尹交谈着什么。

“王捕头，你回来得正好。”

京兆尹见到王振，连忙招手，“这位是刑部派来的狄青枫狄提刑，特地来协助调查赵府失窃一案。”

王振心中一凛。

狄青枫的名字他早有耳闻，年纪轻轻就官至刑部提刑官，破获过多起大案要案，是朝中有名的神探。

此案惊动刑部，甚至派他来亲自调查，足见上头重视程度。

“卑职王振，见过狄大人。”

王振连忙行礼。

狄青枫微微颔首，开门见山道：“王捕头，带我去看看那枚金属片。”

在明亮的灯光下，狄青枫仔细端详着那枚云纹金属片。

他的手指修长有力，持着金属片的角度不断变换，观察着每一个细节。

“工艺非凡，”狄青枫最终得出结论，“这不是普通匠人能做出的东西。

云纹的雕刻手法很特殊，我从未见过。”

他抬头看向王振，“赵府守卫情况如何？”

王振连忙汇报：“赵府内外共有护卫十六人，西人一组，轮流值守。

书房外常年有两人看守，入夜后府门落锁，墙高丈二，按理说不可能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。”

“按理说？”

狄青枫挑眉，“但事实是，有人不仅进去了，还偷走了东西，留下了标记，然后又安然离去。”

他站起身，“带我去赵府看看。”

夜色己深，赵府却依旧灯火通明。

狄青枫在王振的陪同下，仔细勘察了现场。

他从书房开始，检查了门窗、屋顶、地板，甚至每一件家具的摆设。

然后扩展到整个院落，墙头、树下、花丛，不放过任何角落。

“有趣。”

在两个时辰的勘察后，狄青枫站在书房外的庭院中，忽然说道。

“大人发现什么了？”

王振急忙问。

狄青枫指着地面：“这几日未曾下雨，地上灰尘积聚。

若是有人**而入，必会留下痕迹。

但整个院中，除了府中人员的脚印，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。”

王振点头：“正是如此，所以才觉得诡异。

那贼人仿佛是从天而降，又凭空消失了。”

狄青枫却摇头：“没有人能凭空消失。

凡是行动，必留痕迹。

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而己。”

他忽然蹲下身，从一株月季花的花瓣上拈起一点极细微的粉末，放在鼻尖轻嗅。

“这是...”王振疑惑道。

“香粉。”

狄青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，“很特别的香粉，茉莉与檀木的混合气息，不是寻常女子会用到的配方。”

王振更加困惑：“香粉？

与本案有何关联？”

狄青枫没有回答，而是问道：“赵府可有女眷使用此类香粉？”

王振想了想，摇头道：“赵府女眷多用玫瑰或兰花香粉，未曾听说有人用茉莉檀香。

况且，这里是外院书房，女眷很少到来。”

狄青枫小心翼翼地将那点香粉用纸包好，收人怀中。

他抬头望向高墙之外，目光似乎穿透了沉沉夜色。

“王捕头，”他忽然道，“京城中可有什么擅长调制奇特种粉的铺子？

或者有什么人对香粉特别有研究？”

王振思索片刻，忽然眼睛一亮：“说起这个，城西确有家‘芳尘斋’，老板是个怪人，专门调制些稀奇古怪的香粉。

至于对香粉有研究的人...”他顿了顿，“凌家公子凌幻云倒是个中高手，听说他鼻子特别灵，能分辨上百种香气呢。”

“凌幻云？”

狄青枫重复着这个名字，眼神深邃，“我听说过他。

明日我去会会这位凌公子。”

夜色更深了，狄青枫却毫无睡意。

他站在赵府的庭院中，脑海中不断重现着可能的作案过程。

一个能飞檐走壁却不留痕迹的贼人？

一种特殊的香粉？

一枚精致的云纹金属片？

这一切似乎毫无关联，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方向。

狄青枫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聪明绝顶的对手，这个对手不仅技艺高超，还有着近乎炫耀的自信。

魅影...他默念着这个称呼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
有趣的对手。

而此时此刻，凌幻云刚刚回到自己的宅邸。

这是一处不大但十分雅致的院落，院中种满了各色花草，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香气。

他推开书房的门，婉儿正等在那里。

她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，眉眼清秀，见凌幻云回来，连忙起身。

“公子回来了。”

婉儿轻声道，递上一杯热茶。

凌幻云接过茶盏，笑道：“今晚京城可热闹了。”

婉儿眼中闪着好奇的光：“得手了？”

凌幻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，打开后，一颗鸽卵大小的宝珠赫然其中，在灯光下流转着赤红色的光芒，美得惊心动魄。

“琉璃赤炎珠，”凌幻云轻声道，“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婉儿却皱眉道：“公子此次行动是否太过冒险？

赵府守卫森严，狄青枫又恰在京中...”凌幻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宝珠：“无妨。

越是危险，越是有趣。

狄青枫...”他念着这个名字，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，“正好试试这位神探的斤两。”

婉儿仍不放心：“那香粉...放心，”凌幻云笑道，“那点香粉足以误导他一阵子了。

芳尘斋的老板三日前就离京探亲去了，他查不到什么。”

他起身走到窗边，望着夜空中的明月，忽然道：“婉儿，你说这狄青枫要多久才会怀疑到我头上？”

婉儿摇头：“奴婢不知。”

凌幻云轻笑一声：“我猜不超过三日。

毕竟，京城中既懂香道又精通机关锁艺的人不多。”

他的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期待。

“那枚云纹金片...”婉儿迟疑道，“每次都要留下标记，是否太过招摇了？”

“游戏总要有些规则才好玩。”

凌幻云转身，眼中闪着恶作剧般的光芒，“何况，不给狄提刑留点线索，他怎么陪我玩下去呢？”

他小心收好琉璃赤炎珠，道：“明日把它交给老周，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婉儿点头应下，又问道：“公子明日有何安排？”

凌幻云嘴角勾起一抹笑：“明日？

明日自然要去会会那位狄提刑。

听说他刚正不阿，聪明绝顶，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了。”

月光洒进窗棂，照在凌幻云带笑的脸上，明明灭灭。

夜风吹过庭院，带来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。

三更天了。

京城的夜，还很长。

而狄青枫与凌幻云的较量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