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鸾劫烬玉归

建昭十七年·上元夜朱雀街的灯火烫穿了墨色天幕，檐角一串冰棱忽地碎裂。

萧景珩的玄色大氅掠过攒动的人潮，袖中弩箭锁死前方灰衣人后颈——那是半个时辰前潜入镇北侯府盗取北境布防图的细作。

"让开！

"他劈手拨开挡路的彩灯架，却撞翻了一盏青玉雕的鸾鸟灯。

琉璃灯罩坠地裂开的刹那，飞溅的烛火映亮灯架后少女惊惶的眉眼。

她发间一支青鸾衔玉簪倏然轻颤，垂落的流苏扫过萧景珩染血的腕甲。

十二年前边关驿道的风雪骤然漫上心头。

彼时八岁的他蜷缩在冻僵的战马腹下，透过睫毛上的冰霜，望见一驾青帷马车碾过雪原。

车帘掀起时，有支一模一样的青鸾簪闪过，扔下狐裘的少女腕间金铃轻响，颈后一抹朱砂色胎记如火灼目。

"铛——"对面酒肆二楼忽地掷出三枚毒镖，打断了他的怔忡。

萧景珩旋身避开时，却见那鹅黄襦裙的少女竟扑向暗巷。

毒镖没入她肩头的闷响，比坊市喧嚣更刺耳。

"你..."他揽住瘫软的身子，掌心触及她后颈散落的发丝。

宫灯残火跃动的光影里，少女瓷白的肌肤上，火焰状胎记正在渗血——与记忆中的位置分毫不差。

"朱雀桥...第三尊石狮..."怀中人突然攥住他衣襟，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，染血的指尖在他掌心画出古怪纹路，"有人要烧沈家粮船..."远处传来金吾卫的呼喝，她袖中滑落半枚鎏金令牌，"沈"字在血泊中渐渐模糊成朱砂色。

萧景珩瞳孔骤缩。

江南首富沈氏的令牌他自然认得，三日前户部才将三十万石赈灾粮交由沈家漕运。

若粮船有失...怀中的少女突然剧烈咳嗽，肩头渗出的血泛着诡异的青黑。

"撑住！

"他扯下大氅裹住她，却在触及她腰间时摸到硬物——层层绢帕包裹的，竟是半片染血的青瓷，裂口处锋利如刃。

更鼓声穿透长街。

冰轮初转，朱雀街的琉璃灯山泼出千斛明珠。

萧景珩的乌皮靴碾过满地碎玉——方才撞翻的那盏青鸾灯，此刻正躺在少女杏色裙裾间奄奄一息地明灭。

"对不住。

"他匆匆去扶灯架，却被缠金丝的流苏勾住了箭袖。

抬眼的刹那，漫天烟火恰在此时炸开。

流光照见少女左衽襦裙上暗绣的缠枝莲，领口一枚错金*纹扣——那是江南沈氏独有的标记。

她发间青鸾簪的玉喙正衔着半枚瓷片，与他怀中半块虎符缺口惊人地契合。

十二年前的雪夜呼啸着撞进颅骨。

彼时北狄刺客的弯刀劈开车帘，血珠溅上狐裘少女的眉心。

八岁的他蜷在马车底板下，看见她反手拔下青鸾簪，生生捅进刺客喉头。

金铃铿然，碎玉混着热血滚落他掌心。

"公子当心！

"少女突然拽着他疾退三步。

两枚淬毒蒺藜钉入身后槐树，树皮瞬间翻卷焦黑。

她广袖拂过灯架，三盏孔明灯倏地升空，在夜空中拼出朱雀星象。

远处传来瓦片碎裂声，灰衣细作被突然现身的黑衣卫逼入死角。

萧景珩反手扣住少女手腕："阁下究竟..."掌心触到一片湿冷。

他这才发现她后背早己被血浸透，鹅黄披帛成了绛色罗带。

"沈家粮船..."她喘息着将染血的青瓷片按进他掌心，冰凉指尖划过一道灼痕，"子时三刻，看西南星宿。

"他低头细看瓷片，裂纹中嵌着极细的金丝，竟是《洛书》九宫格的纹路。

还欲再问，怀中人却软软倒向满地碎玉。

更鼓恰在此时炸响。

子时三刻，西南天际忽有赤星坠地。

萧景珩霍然抬头，望见漕运码头方向腾起的火光撕破夜幕，如同朱雀泣血。

怀中的青鸾簪突然发出裂帛之音，玉喙衔着的瓷片应声而落——那半枚瓷片上，赫然浮现遇热才显影的朱砂符咒。